“如何，這小子比我當年還要令人吃驚吧？”

“那卻是不敢茍同的，只能說，你和蘇辭師徒，他和你師徒，代代相承，每一個都能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你的椅子不是被這小子毀掉了嗎？”

“你還毀了我一座宮殿呢。”

“你現在這宮殿，恐怕也保不住了。”

“那也不至於。”

“看著吧，對了，酒，我惦記你這裏的好酒好久了。”

“好酒、好久……哈哈哈！”

“一如既往地容易發笑。”

“擔下這種引渡亡魂的職分，不笑一笑，就一起過去了。”

“你要是走了，這世間，又少了一個故友了。”

“……還都是我送走的呢。”

男子語氣輕松地說著遺憾的話語，多年的引渡亡魂的工作，早就磨損了他的人心，只是見到蘇衡才有一些情感回歸，才有閑情逸致來說笑。

這禁地，太過蕭瑟了，蕭瑟到，僅僅是居住在這裏，都會讓人的靈魂趨於寂滅。

“大祭司，這裏交由你看管了，不得無禮。”

“遵命，掌司大人。”

那名接待幾人過來的女子就是男子口中的大祭司，此時也早就已經守在一側，看護著他，倒不是害怕有人來打擾，這個被人稱作地府的山魈秘境，即使有人知道進來的方法，也不會冒這個忌諱進來這邊。

如果有人想進來，就默認是想要往生了，它們會恪守自己的職責——司掌輪回之境，引渡亡魂歸還。

“掌司大人，需要將新子分離嗎？”

“無妨，既然新子自己與他締結了平等契約，就不要過多幹涉了。”

“是。”

在被稱為掌司大人的男子離去之前，大祭司還是詢問了一下自己沒有辦法做出決定的這件事情，它們一族當年和蘇辭做的約定——把命定的幼體帶出禁地之外，與人族共存，尋求出去禁地以後的生存方式，而這個幼體，現在就依附在那個叫淩信良的人族的身上。

十分不可思議，與山魈太過接近的人，基本上都鰥寡孤獨一生，而這個男子，不僅靈魂健全，連牽連的情絲都沒有受到影響，或許當初讓蘇辭把它帶出禁地，真的是一族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雖然……族裏，也就寥寥幾人而已了。

“小姑娘，你要留在這裏嗎？”

“嗯，蘇衡先生不用顧及我，與掌司大人前去一敘，我就不打擾了。”

“哼哼，愛郎心切，以後叫我師父即可，畢竟是信良的女人了。”

“……是，蘇衡師父。”

“你的身體經過月神洗禮了，也不用怕這裏的靈魂波動影響到你，但是最好離信良遠一點，行了，我走了，信良醒了我再回來。”

“師父慢走。”

蘇衡擺了擺手，和那名掌司隔著一段距離，同時消失在大殿裏，留下藍蕪和那名大祭司在這邊守護著。

“月神大人，請入座。”

“我不是月神大人，我只是接受了月神大人的傳承而已，大祭司大人叫我藍蕪就行了。”

“失禮了，藍蕪大人，請入座吧，多謝你們一路上對新子的照顧。”

“大祭司大人多禮了。”

大祭司也沒怎麽動作，兩張椅子就從地磚裏冒出，造型和材質都十分古樸，不過非常的幹凈整潔，藍蕪也沒有推辭，直接坐下了，大祭司則是離得遠遠的，雖然不會對藍蕪的月神體有什麽影響，但是習慣使然，還是照自己的行事準則去行動最好。

而兩人坐下去以後就都直直地盯著現在飄飛在空中的淩信良，不約而同地都十分緊張，不僅是擔心淩信良，還有擔心小毛會不會有什麽危險，畢竟都已經陪伴了那麽久了，加上淩信良總是把小毛當成女兒一樣來介紹著，藍蕪也對小毛有了超越同伴的情感在裏面。

大祭司的想法就沒那麽覆雜，它們的情感也沒有那麽豐富，新子和淩信良都是很重要的人，不能出差錯，就這麽簡單而已。

人的情感是無法互通的，和他族當然也無法盡同。

而此時的淩信良，意識卻在一片模糊中游蕩著，這個感覺和慕容秘境的那三年非常相像，只不過，在這裏，可以確切的知道自己的存在，還有對原本的世界認知也十分清晰，不像慕容秘境那樣，一不小心就迷失了自己。

所以，淩信良幹脆盤腿坐下來，看著眼前一幕幕的走馬燈，就像看電影一樣，畫面中，是一對在冰天雪地裏相依為命的孿生男孩，雖然有點眼熟，但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誰。

這對孿生兄弟，經常把食物分給另一個人的，看來就是哥哥了，也正因如此，哥哥看起來十分消瘦，但是心智也成熟很多，小小的年紀，就學會和大人們討些口采，換取一些食物了，可是這冰天雪地的，食物匱乏，自顧不暇，能夠施舍給兩兄弟的，也就那一些而已，根本無法度過這個異常寒冷的季節。

[如果我死去的話，哥哥，你一個人的話，肯定能進入那些豪門吧，到時候就不愁吃穿了。]

【你死去的話，我活著也沒有意義了不是嗎？說話和做出行動之前，都要好好思考一下才行。】

總覺得很熟悉，是誰呢？

沒等淩信良再深思下去，畫面一轉，哥哥正在幾個奴仆的腳下蜷縮著，緊緊護著懷中偷取到的食物，模糊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快走！】

也不知道那裏來的力氣，哥哥拉住其中一人的腳踝，把那個人推倒，制造了一點混亂，隨後和弟弟逃離開去，到了兩人的庇護處，哥哥力竭倒地，弟弟則是趕緊升起火，可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把那些被壓扁了的食物用溫水和開，用撿到的爛勺具一點點餵到哥哥的嘴裏，邊餵邊哭。

[我、我要，變得、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我要，讓這個世界全部跪拜於我！我要，這世界，以我一人為主！]

“那可不行，小鬼。”

就在這時，一個鶴發中年人走進了兩人的庇護所，弟弟拿起藏在草堆裏的銹破刀刃刺向了這個他認為是追過來討伐兩人的奴仆，可惜，刀刃斷裂開來，連衣服都沒有割傷。

“離遠點。”

男子揮手，一道影子飛出，把弟弟捆住，隨後走向哥哥身邊，擡手，一只蝴蝶落在哥哥的身上，隨著蝴蝶的振翅，磷粉發著光，慢慢治愈了哥哥的傷口。

“鍋借我一下。”

治愈了哥哥之後，男子像是變戲法一樣，手裏兀自多出了一些菜葉和肉塊，沒有任何章法，一股腦地都丟進了鍋裏，破了一個大缺口的鍋有些不堪重負，但是一直堅挺著自己的使命。

很難說的上好吃的這鍋亂燉，就成為了兄弟兩人在這片冰天雪地裏最為溫暖的回憶。

【謝謝先生，無以為報，只能以身軀相許以用，若是先生不嫌棄，今後我們兄弟二人便任由先生驅使。】

“你倒是機靈，這樣就不愁吃喝了，小小年紀，心思倒是不淺。”

【先生所言即是。】

“無妨，本來就是來找你們兩個的，還好，來得及時，不然這小子要壞我大事。”

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弟弟，哥哥自覺不妥，趕緊壓著弟弟的頭向男子道歉。

“名字呢？”

【請先生賜名。】

“那就隨我姓，叫蘇，你是哥哥，叫蘇均，弟弟叫蘇衡，寓意均衡。”

看到一半，淩信良也猜到了幾人的身份了，畢竟那標志性的影子和蝴蝶，只有酒館老板才能符合了。

酒館老板、蘇辭，蘇均蘇衡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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